目前的我身為一位流浪教師,在現在的教師聘用制度上,要成為正式教師必須要考各縣市聯招的教甄(這邊主要在講國中,高中端也蠻多獨招的),又因少子化影響,讓近幾年的正式缺是僧多粥少,錄取率極低,而聯招沒上就是要到處考代理,只要不是正式教師,工作聘期常常就是一年一聘,所以每年暑假,我們時常需要尋找下一年的飯碗。這邊文章不是想談制度、考試的問題,只是想分享某次在職場上,被某位同事惡意攻擊的感受,以及在受到攻擊後的自我療癒歷程。它是一個歷練,其中也發現了某些共振來自自己童年的創傷,反而因這些攻擊得到與自己和解的機會,同時它也堅固了我某些心中既定的信念,歷經幾次與自我懷疑和自我嫌惡的拉扯,最終才走向自我整合與療癒,且繼續向前行。
這是我的第三所學校,在這我待了兩年的時間,學校很小,一個年級只有三個班,一班不到15個學生,學校在山上,學生大多是當地的居民,生活純樸資質普普且不太愛念書。我第一年教三個班,兩個七年級、一個八年級,攻擊我的是那班八年級的導師,這邊簡稱「A」吧。我是一位數學教師,學期一開始我有先跟A了解他們班的狀況,評估他們班在數學上的能力,也大致規劃一下課程與目標,A還說她很期待他們班的數學能有所進步。之後進入班級和學生們聊,才知道他們班光是在七年級就換了三個數學教師,其一是退休教師來學校兼課,卻因為被其他班級的學生氣到,直接開車離開學校(還是課堂中途),從此不再兼課,學校突然失去一位教師,無法即時直接找到其他師資,於是只能請同科教師先輪流代課,直至學期結束。
我身為一任後母(從八年級開始帶),實在很難扭轉他們在七年級就養成的習性,對於剛接的七年級,我可以製造活潑好玩的上課氛圍,增加學生上數學課的樂趣,但對到他們班,根本玩不起來,上課總是死氣沉沉的,對我、對他們都是一種折磨,但慢慢地學生對我有認識後,我感受到學生似乎蠻喜歡我,有的人還會主動來跟我聊心事,那時我也正面臨一段感情的狀況,我便鼓起勇氣主動和學生們分享,他們也很熱情地給我相關的關懷和建議,久而久之,我們在課堂上偶爾會帶入一些課外的話題,比如說人際關係、感情方面的事,甚至寶可夢相關的(他們班很多人在抓寶,因此我也去把寶可夢下載回來,想和他們有多一些話題)。而我一向秉持著必須先建立良好關係,才能著手於課業要求,對於學生我不喜歡用逼迫的,因為我就是個從小被逼的小孩,我能理解那種痛苦的感受,但這跟他們導師A的作風似乎剛好相抵。
A對他們班管教很嚴厲,甚至各科都會額外印考卷給學生練習,且常在班上監視學生,而且都是臭臉居多,少有笑容出現,時常有別班的學生來抱怨說:跟A老師打招呼,A都愛理不理的,頂多點個頭,以後就不再主動跟A打招呼了。在A緊迫盯人的班級經營下,學生對學習仍缺乏主動性,A當然更是恨鐵不成鋼,就如此惡性循環著,而A對我的惡意,好像也在我跟學生關係建立後,逐漸開始醞釀。
在上學期有一天,教務主任(我的直屬上司,我在教務處擔任協助行政)突然找我私下聊聊,說有老師告訴他,我亂說學生的私事,而且在課堂上有不當的舉動,要我注意一下自己的行為,也希望我不要越權,有些事由導師管就好,我只要負責把本科教好就好,搞得我當下滿頭問號,直到主任說出事件經過,以及是哪位學生後,我才知道主任到底在說甚麼,也完全知道是誰去打小報告,因為兩件事都是A的班級。主任當天下午還跑去問我另外兩班的導師,關於我有沒有甚麼需要改進的地方,問完還特地跑來跟我說,就是考試少了點,其他都很好(???),當下我覺得主任很雞婆,但後來覺得他也是在確認A的班發生的狀況,是否在別班發生吧?!總之是沒有。事後我有點情緒,跟幾個比較好的同事討論,因同事與主任相處比較久,對主任也比較了解,他們說主任是不沾鍋性格,因為其中一位學生的家長很難搞,或許是主任不想惹事上身,而導師是隸屬學務處,也就是我只要教好本科,就沒教務處的事了,其他關於導師的事,就是學務處的事。我當時覺得很氣憤,這樣的教學模式是要把學生的身心和課業分開嗎?這還叫做教育嗎?這就像把身體裡的器官分開一樣,請你的心臟不要打血液給其他器官好了,還能活嗎?但當下的我並沒有反駁主任說的話,只是聽聽,畢竟身為代理教師,不便於直接反抗主任,也只能摸摸鼻子自己注意點就是,而從此我對A也開始有了芥蒂,這種直接跟主任告狀,而不是直接跟我了解當時情況的行為,讓我很不能理解,也想敬而遠之,於是我便不再跟A討論他們班的狀況,決定在我課堂上的任何事都自己處理。
而A的班級,惰性堅強,我光是出課本習作的作業,每次檢查都超過半數人不寫作業,說不寫會扣分也還是不寫,而A仍舊一如既往地額外印考卷讓他們練習,我看到他們連課本習作都不寫,卻互抄A出的考卷答案,我也是只能無奈地在心中搖搖頭,逼迫的本質就是如此,他們是會完成沒錯啦,但互相抄來抄去,有意義嗎?尤其是數學這種必須理解的科目,答案正確也不代表會了好嗎?這也是我不喜歡逼迫的原因,沒有主動學習,一切都是假的。後來有一次,A親自跑來找我,跟我說他希望我能把課堂上滿,不要留時間給學生休息,有多的時間就讓他們多練習!(這已經干涉到各科教師課堂的運用了欸!這位導師住海邊吧!?)還有他很不高興我讓孩子們事先知道他要去研習,怕孩子會作亂(那場研習全校一半的老師都要一起去,我也是其中之一,而且研習時間是段考第一天,我只是告訴學生那天我不在,無法幫大家解答問題,剛好提到而已)。我也是只是聽沒有反駁,之後也就照實跟學生說是導師希望的,課堂剩下時間也會請學生拿習題出來寫,但根本也沒人聽好嗎?
下學期末的最後一次段考,因考完隔天就是結業式,沒有時間檢討,而數學是第一天考,我也改完了,希望能讓學生確認有沒有改錯,便在第二天的自習課發下去對答案,確認完再收回,收回時有位學生想問考卷的問題,我便請他來前面,結果他還沒走到前面,教室後方就傳來A的吼叫聲「XX老師(我的名字),這節不是自習課嗎?你不是應該讓孩子們安靜自習嗎?」原來A在隔壁班看自習,也順便監視著自己班上的一舉一動,我也只能先請想問問題的學生先回去,待有空再教她(我又不是在跟學生聊天,連問個問題也不行,我也真是白眼到天邊了)。而下午還有一堂他們班自習課和考試,A也就像鬼一樣一直守在門外,直到當節考試結束。(在學生面前對另外一個老師吼叫是極度不尊重的行為,無論是誰都無法將其合理化,這不是攻擊還有甚麼是攻擊?事後知道也有其他老師被A如此不客氣地對待過,我不孤單。)
終於學期結束,因學校有把我這個缺上報教育局的正式教師招考,所以沒有再聘,但因為考取該缺的人員不足,學校沒有正式老師補進來,又開了代理缺,而我也回來考且錄取了。得知錄取消息後,主任和校長都分別找我說話,主任表示業務會有變動,校長是說新的一學年,希望我能更完善自己,做到不要讓別人說話。直到我去人事室報到,人事主任告知我,在學期末的教評會上,A曾透過委員告知大家我不適任,希望若我有回來考就不要錄取我,但那場考試我分數是最高,大家也還是決定再用我一年,人事主任說A的個性還有得磨,我就盡力做好該做的就好。
我有兩個FB,一個是本帳(私人帳號),一個是專門給學生加的也只會發學校相關的文,此帳號也因學校的業務有成為學校粉專的管理員,那幾天晚上,第六感要我去FB肉搜A,我先用學校帳號打上A的本名搜尋,但搜不到他的帳號(後來經過驗證,他應該事先就封鎖了我這隻公務帳號),之後我想說用本帳試試好了,便順利地找到了A的FB,就這樣發現了A在網上攻擊我的公開PO文,文章開頭便是「那個行徑誇張而且教的不怎麼樣的代理教師,居然順利地留下來了」,還有另一篇說想自己教他們班數學的文章,這讓本來沉浸在確定了下一年工作的雀躍中的我,心情直落谷底,看著A數落著我的不是,且帶著情緒的文章,讓我直接看清A散發出的惡意,既然還要留此一年,那我絕對要把跟他的接觸減至最低,於是我跟教學組長說我不要再接A的班,組長也很Nice的滿足了我的需求。
第二年接觸少,自然沒什麼機會直接被攻擊,但冤家路窄,好死不死第三年的代理缺考試,A居然是試教評審之一,聽教評會老師說,也是湊巧蠻多老師回其他縣市了,但依照學校的規定,評審一定要有一位導師而非行政,可能導師就只剩下A在台北,所以才會找A當評審。當我看到A是試教評審委員之一時,我就覺得我大概不會錄取了,而結果也不出所料的是備取一,儘管有其他教評老師跟我說,因為這次的缺要擔任導師,正取的老師有三年完整帶班經驗(我只有一年),所以學校想錄用他。我還是覺得有A在才是最重大的原因,畢竟七導也是跟A一起接。但想想沒錄取或許也是好事啦!因為我也不想跟A再共事三年,不想再接收A的惡意了。雖然我很捨不得愛我的學生們,但結果並不是我能改變的。
後來一邊準備其他學校的考試,一邊我也在整理這段經歷,起起伏伏的情緒讓人難以直接忘卻,但我想藉此更加認識自己、了解自己的內在。在面對A的惡意攻擊時,我發現我也有相同份量的惡意在共振,當那個惡意上來的時候,常有「無論因果如何,我希望A遭遇OOXX甚麼的」此類詛咒不斷地在腦中盤旋,我也不知道在腦中做了多少次對A的攻擊與傷害,這樣的我如此不堪,但畢竟我因此失去了這份工作,加上還要找其他學校考試的壓力,情緒也就更加強烈,我好難把他們安撫好。直到我把這一切的經歷以手寫的方式,記錄在自己的日記本上,寫著寫著,心中有個聲音告訴我:「回頭看看小時候的自己吧!」我才終於看到一切情緒的根源,原來我心中的惡意來自從小對父親管教的反抗,也就是關於童年創傷的部分。
我的父親很嚴厲且控制慾極強,我和我弟從小就一直接受這種權威式的打罵教育,父親非常要求學校成績,被打被罵也不能反抗,回嘴或閃躲只會被打修理得更慘,好幾次我都想奪門而出,但當時的我沒有勇氣,即使憤怒也只能壓抑在心裡。父親有時候會說有想法要溝通啊!但溝通的最後就是聽完你的想法以後,想辦法扭轉你的意見,最終依然是照他的意思走,這樣的他,從來不看孩子內心的感受,而這樣的模式也根本不叫做溝通,久而久之我也早已放棄與他溝通,凡事只能陽奉陰違,避免傷害卻依然做我想做的事。
在學過輔導相關課程以後,我開始回頭看父親的童年經歷,從他以前和我們分享過的事情找尋線索。父親是家中第六個小孩(總共七個,另有兩兄、三姊、一妹),爺爺是軍人,在父親高中時便過世,可能父親跟爺爺相處時間不多,他較少提及爺爺給予的家庭教育,但因爺爺是軍人,據我猜測應該也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權威式教育吧?另外,曾聽父親說過,有一次學校老師拿椅子的木板打學生,他的手已被打到腫起來了,老師還要求他馬上回去給爺爺簽名,他說爺爺那次沒簽,還直接去學校找老師談了許久。而奶奶也一直是位嚴厲的母親,但比起嚴厲,對父親或許稍有忽略,父親說他曾說奶奶不愛他而差點被奶奶掐死過,因家庭順位很後面,父親一直是被兄姐照顧,但又有某位哥哥經常性的言語、肢體霸凌(Ex:將父親雙手放在後面,然後將父親的拿頭去撞石頭),讓父親一直記在心裏,直至現在也跟那位兄長沒有交集,也不希望我們這一代跟那位兄長的後代有太過親密的來往。
我想這樣的家庭模式,加上嚴厲的學校生活,建構了父親對自己孩子的期望以及管教模式,他一直希望我跟我弟能做到他當時沒做到的事(比如說:考調查員),但我跟我弟根本就沒興趣,他從不管孩子內心的感受,只希望孩子能照著他的想法前進,但我生性反骨,偏偏越不想朝他的期望前進,他的控制欲讓我很痛苦,我不想被控制,又無法直接反抗,只能啞巴吃黃蓮,把一切的委屈和憤怒都往心裡吞,吞到自己扭曲變形也不自知。那時我曾在心裡暗暗地發誓,若以後我有小孩,絕對不會用這樣的管教方式,我會觀照小孩的情緒與需求,尊重小孩的想法並建立友善的關係,用愛與溫暖來經營家庭,這也是我的班級經營理念的原型,因為長年活在恐懼裡,實在是太痛苦了,我不希望自己也讓下一代如此痛苦!
回到A對學生的教育模式,根本就像是父親在對待以前的我,所以長年累積壓抑在心裡的情緒,通通都跟著暴衝了,我還未曾回頭面對這段童年記憶所留下來的巨大創傷,這次的經歷也是給我一個處理創傷的機會,而那個憤怒的量還真的大到有點驚人,諸多的不滿夾雜著憎恨,有時是自我嫌惡與自我懷疑,有時也會幻化為惡意的詛咒,對傷害我的人進行反擊。但當我看到這一切後,心突然地平靜了,或許這就是我來到這個學校兩年的目的吧!希望我能從這些事件中,看到心底一直被忽略的這一塊,創傷的療癒很奇妙,有時就是恍然大悟的一瞬間,它一直在等你看到他,然而被看到了才能被處理。於是我拍拍自己,擁抱內在,告訴內在現在的我很安全,不用再處於恐懼之中,我能給予自己我所需要的一切,無論是金錢或是滿滿的安全感,以前在家庭中沒得到的,我一定會將其補足,並與內在受創的自己和解,希望自己能走出此段創傷,給自己重生的力量。
說也奇怪,突然間我對A的情緒就沒那麼強烈了,也開始多了幾分憐憫與同情,或許A的童年也和我跟我爸一樣,來自那種嚴厲的家庭管教模式,所以恨鐵不成鋼,所以對下一代也如此要求。但走到現在,我相信父親當時是愛我的,只是他不會表達自己,將愛用憤怒與逼迫的形象顯現,那A是否也是如此愛著孩子呢?但我認為這種愛變質扭曲了,愛應該是給人溫暖與美好的連結吧?至少在我爸用這種模式對待我的當下,我感受不到半點愛,心中只充斥著恐懼與想逃離的衝動,隨之而來的是創傷,以及建立保護自己的刺蝟模式,導致後來的我開不起玩笑,成為「覺得大家處處都在針對我」的暴衝性格(其實跟A有87%的相似),後來是因為有機會去了一個營隊,扭轉了我一些根深蒂固的想法,才慢慢對世界打開心扉。而後又去修了輔導的第二專長,走上了自我覺察與自我療癒的道路,至今我也還在慢慢地摸索與練習。至少經過這次的事件,我看到自己的進步,原來自我覺察與療癒就是這麼回事,接受自己的一切,無論好與壞,接住自己的情緒,去尋找情緒的由來及成因,你不需對任何人負責,只需要誠實面對自己。
每個人都來自不同的家庭,從小到大或多或少都擁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或是難以言喻的創傷,但不是每個人都有看見自己的傷痛下隱藏的需求、評估自己的狀況、求救、或是進行自我療癒的能力,所以才會有身心科診所、專業心理醫師、諮商師們的存在,他們能利用多種心理學派的理論,統整個案的狀況及需求,規劃合適的治療方式,給予其協助與陪伴。雖然我沒正式看過身心科診所,但我認為就像喉嚨痛會去看耳鼻喉科,牙痛看牙科,想要解決心理不舒服的狀況去看身心科或是尋求諮商協助,也是很正常的事。
最後,我認為「再多的創傷,都不足以成為攻擊他人的理由和藉口」,或許是我靈魂較為良善,希望大家都能和平共處,就算受傷也不會主動去攻擊別人(但別人攻擊我的反擊不再此列)。只期盼A能早日學會自我覺察,不然讓他帶到的學生真的很可憐,要活在那種恐懼與控制之下,但那也是他們的緣分啦!我管不著,相信這些學生是能找到與A相處之道,畢竟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,我們無法插手別人的人生,希望有一天A能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模式,並能看到自己滿懷的惡意和攻擊別人的行為背後,有著多大的恐懼和多少的創傷,目前的我還是無法真心祝福A,我也不勉強自己,或許自己有一天能釋懷,並把反擊化為祝福囉。現在只是把這些經歷當作養分,繼續朝下一個旅程邁進。希望A有一天也能走上療癒自己路。